南方文章海
2005.08.15, Monday, 16:39.
不只是詠古——寫在賴和入樂專輯《河》發行之前

作者:吳易叡

一群來自彰化的少年仔,將要製作《河》,一張關於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的詩歌專輯。

為什麼是賴和?必須從2004年說起。那時賴和基金會為籌措賴和110週年冥誕活動,找來我們一群學生義工協助企畫「賴和詩歌節」,試圖以各種形式向大眾「推銷」賴和這位時代鬥士,包括電台廣播、詩歌節、文學地景腳蹤等,其中還包括「音樂劇」和《河》音樂專輯製作。但後來因為經費、人力等因素,這些計畫只能胎死腹中。

然而,《河》的音樂專輯製作並未停擺,在2005年的春天繼續。當初因「歌」而集結的年輕歌手們,無論是在女巫店駐唱的外科國手「擄姘」、從化學轉到台文的南宏,還是從醫界半路脫逃的我,早已替賴和寫過一些曲目,剩下的只是一張完整的專輯企劃。

我們這幾個寫歌的少年仔,共通點是來自彰化、參與或接觸過台灣文學社。在高中時期對賴和的作品有所涉獵,本來是互不認識的,直到上大學後,因為賴和基金會籌辦的高中營、大專營,才漸漸熟了起來。對舞台最熟悉的長運,從大學起已經假「擄姘」之名在女巫店駐唱過幾十場;南宏的吉他則靠自己摸索,在校園的場子也算老手,現在又玩起月琴;而我則不斷從體制「出走」,從合唱團的嚴肅音樂,到show choir,到開始寫教會音樂、配樂。三個人聚在一起,能玩的樂器也不算少,有吉他、月琴、長笛、鋼琴、小提琴等。之後,還有台文系所的美親、信允加入,我們一起在專輯裡,包辦所有的詞曲創作與演奏。

在我們當中,最早用賴和的作品譜曲的是長運,大學時代他以賴和的〈相思〉譜曲,參加歌唱比賽並得到全國冠軍,後來這首歌也在賴和基金會的各式文學營裡傳唱起來。這首歌本屬歌仔調,是一位女病患在診間唱、唸給賴和聽的。這首歌娓娓道著日治時代的男女,在矜持與保守的時代氛圍中,心懷的那股對自由戀愛的期待,「阮著當頭白日來出入,共恁外人無治大。」。相對於這首歌,〈相思歌〉則以女性的角度出發,除了期待,歌中的女子有著對傳統束縛的控訴:「批來批去討厭恨、夢是無準信,既然兩心相意愛,哪驚人議論?」,對方縱使不解風情,她也當下做出了決定:「風冷露涼艱苦忍,堅心來去睏。」,不再淒苦等待心上人的回應。

南宏譜的〈呆囝仔〉,則是賴和寫給稚女的。我們對於作為一個社會運動者的「賴和」,大多停留在他外部的剛毅、冷靜,而鮮少提到在光環背後或恬靜、或辛酸的生活。其實賴和寫過不少兒語和兒歌,在這首詩裡,他脫下懸壺濟世的白衣,卸下風塵僕僕的寬邊圓帽,對女兒的教誨一如天下父親。無奈經濟的窘迫,讓他自己也無法養家餬口,膝下稚兒接二連三地夭折,這大概是我們一般認知裡的醫生,所不能「望其項背」的吧?

〈前進〉是賴和相當特別的作品,1928年,他感於文協左右兩派的分裂,發表了這篇涵容時代與歷史感的文字,不侷限於小說、散文或是詩的體例,如此描述著,「在一個晚上,是黑暗的晚上,暗黑的氣氛,濃濃密密把空間充塞著,不讓星星的光明,漏射到地上;那黑暗雖在幾百層的地底,也是經驗不到,是未曾有過駭人的黑暗。」,而今在彰化市的聯外道路上,有一座刻滿文字的裝置藝術作品,內容便是這篇〈前進〉,「前進!向著面前不知終極的路上,不停地前進!」。

我譜的〈月光〉,是賴和寫的佃農心聲。原來已經結實纍纍的稻作,沒想到屋漏偏逢連夜雨,接連受到蟲害跟天氣的摧殘。除此之外,地主跟官廳稅吏的雙重壓迫,更讓人走投無路。「牽牛無夠額,厝租拿來補,一家五六人,流離共失所;景氣講恢復,物價起加五,錢又無塊賺,日子要怎度?」,這樣的情景放在今日愈益資本化的台灣社會,在國家的綠色矽島政策與惡劣的勞動條件下,農民的艱困處境依舊令人唏噓。

終曲〈河〉,則由獄中日記改編。兩度因抗日而身繫囹圄的賴和,在1945年因病出獄後因心臟病發而過世。原本去年在企劃詩歌節系列活動時,我們打算做出一齣音樂劇《河》。但是礙於人力跟時間,音樂劇沒有做成,構思時倒是有幾個景象停留在我的腦海。一個場景是,一群文協的同志在車站列隊為甫出獄的賴和接風;另一個場景則是賴和出殯的當天,市民為他們心目中「彰化的媽祖婆」遊街相送的景況。

在〈河〉這首歌中,我引了《獄中日記》的幾段話作結:「誰知咱,逐人相爭塊看,親像戰士光榮倒轉;無奈風雲,變化多端,遙望日沒,墮落西山。」,歌詞是消極的,但想試著一針見血點出運動者的處境,就像在今天台灣島上依然令人扼腕、感歎的各路社會運動,他們的命運無一不指向一則現實「人跡愈罕至的地方,聲音愈小,社會運動者在其中吶喊,最後卻愈走愈形單影隻」,就像〈前進〉裡寫的,「失了伴侶的他,孤獨地在黑暗中繼續著前進」。而專輯也因此取名為《河》,主要有兩個意義,一方面,賴和原名為賴河;另一方面,則是把歷史以河的意象去比擬,希望藉由賦予現代旋律的漢詩,以及用小說和日記去改編出來的新曲,去回顧賴和身處的時代,並鑑照出島嶼乖舛的過去與現今,並重新找尋賴和精神在現代社會裡的意義。

如此以賴和的詩入樂,並非偶然的嘗試。作為台灣新文學的標竿,賴和的文學作品,融合了日治時代日文與漢文交接時,已臻成熟的結構和豐富的音樂性。尤其,許多漢詩更是由民間曲調發展而成,賴和本人也在許多詩作旁作了該詩應該屬於何種民間曲風的注釋,技術上,已可將這些作品寫入人人耳熟能詳的歌仔調,這也開啟了我們嘗試自己譜曲的先竇。

此外,以新體詩入樂,也並非無例可循。台灣流行音樂史上,先後有優秀的作曲者為徐志摩、余光中、李格弟、鄭愁予等詩人譜曲,但是能夠有完整的文學概念的專輯,在國外有John Don、Robert Burns,在國內卻如鳳毛麟角,如莊柏林的台語詩,有莊明哲為其譜曲;楊逵的作品,十年前有朱約信為其抹粉刨光製作《文學發聲Ⅰ 鵝媽媽要出嫁》,然而在各種文體都見長的賴和,除了若干年前鄭智仁一首〈走街先〉外,卻還沒有人正式為他寫歌。

但賴和的創作包羅萬象,從漢詩、新詩、小說、散文、到各種體例的雜文,關懷主題雖嚴肅卻不減一絲文學性。也由於他在日本殖民時期,投身文化運動,從人道關懷到抵抗意識,篇篇詩文挾帶了親切的庶民性格。因此,我們希望讓《河》這張音樂專輯在某種程度上,是兼具創新與傳統,試圖讓音樂呈現溫暖與剛毅並存的特色,讓歌的形式接近「民謠」,就像70年代民歌風潮那些兼容並蓄的音樂一般。

而《河》的嘗試與企畫,不只是「詠古」。因為透過回溯上個世紀賴和的詩文與生平,成為我們這群年輕人創作詞曲的元素,不僅看到賴和有許多無力感,深刻瞭解到各個運動的場域,充滿著亙古無法解決的莫可奈何,但也體悟到,音樂有一種力量,能保存甚至穿越時代、突破階級,尤其與富庶民性的賴和詩作結合時,更能感動人們勇敢面對眼前的人生與社會困境。因此,我們製作《河》這張音樂專輯,期待經由音樂的穿針引線,讓賴和的靈魂走出大歷史敘述的框架,讓賴和的精神朝向一個可能的現實邁進。

不過,我們所企劃的《河》,內容縱然嚴肅甚至激進,卻不打算運用剛烈的音樂語言。不是不夠斗膽,而是回顧賴和乖舛的一生,即便他書寫的議題不外乎社會運動,好比他的小說人物:寫農民、菜販、婦女;即便他所進行的不外乎譴責批判,對象指向警察、士紳、官吏;即便他所控訴的不外乎平民受到的經濟壓榨、剝削、人格的摧毀凌辱、政治的迫害;即便到最後他身陷囹圄,他所用來紀錄自己的生命的,還是優雅的詩。

整個夏天,我們因為這些作品,分從南北各地集結到中部的切格瓦拉工作室錄音,在929樂團的志寧協助下,我們一起激盪從編曲到後製,中間也跑了幾場表演,從海翁文學營、鹽分地帶文學營,到女巫店的爆滿演唱,一點一滴的累積大家對這張《河》的熱情協助與各式建議,希望在8/20最後一場巡迴演唱後,我們的努力能順利匯聚成《河》,這張我們想要製作的,賴和的詩歌專輯,《河》。

延伸閱讀:鬥鬧熱部落格

※本文已刊載於2005.8.15「南方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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