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裝他們和我們都一樣
是一個融入社會習俗的方便法門。
但有時這必須被打破。我們必須同時記得
每一次的見面我們都面見一個陌生人。 ─T.S. Eliot
[上班途中 淡水線 人真的很少 Sep. 12, 2004] 因為學會規定的緣故,醫院每年只准收兩名「一年級」的住院醫師。
好巧不巧,我的同屆同事雖然也跟我是同一所醫學院畢業,卻已經唸完了藥學博士。他做事一字不茍,儼然一副學者的樣子,光看他在病歷本上寫的progress note就看得出來,這個人的研究精神令人敬佩。他書寫的病人變化,永遠是一則則的比較表。服用抗精神病藥物病人的granulocyte計數、使用抗凝血劑病人的凝血時間、病人不同時期出現不同診斷的整理,篇幅之長,帶給我極大的壓力。不過今天他卻因為一件事懊惱不已。
原本,只是在討論一個疑似老年癡呆症的病人,合併躁鬱症的病情,跟她的用藥。他照例整理了她的診斷、就醫紀錄和服藥歷史,卻壓根不曉得病人入院當晚吃了自己的排泄物。他看了護理紀錄,震驚地表示,「天啊我好難過,我怎麼不知道她有吃大便?」那時,在場的人沒有一個忍俊得住,包括我,馬上跟他吐槽:「嘿嘿,看你這筆紀錄怎麼插進去!」其實我心裡想的是,那有什麼關係?說不定她只是覺得自己吃了一塊黑森林蛋糕而已。
精神醫學裡的「症狀學」,根源於胡塞爾和雅斯培的 現象學,並不著墨一個人生病的生理成因,而是圍繞個案所外顯出的每個「異常」行為,詳加描述。被戲稱為精神醫學聖經的精神醫學精要(Synopsis of Psychiatry,雖然是精要,卻是厚厚一本。美國人就是這樣偉大。)第八章,填滿了我們用來描述病患各種「症狀」的辭令,除了英文,大部分是拉丁文和法文(法國有一堆精神醫學的鼻祖人物)。但不論用哪一種語言,都是給「醫生」拿來描述「病人」用的術語。
昨天剛剛收了一個病人,三十歲女性,從小就喜歡做白日夢。二十三歲出嫁後,在婆家便開始過得不快樂。今年的三月間,她開始瘋狂無度地購置衣物,買了又不穿,因為它們看起來實在太華麗了,她後悔。她開始報名鋼琴、大提琴、手工藝跟繪畫課。但她也同時發現,自己竟然擁有驚人的能力,可以一夜熟背多本樂譜,開始會用「蓮花指」彈琴(根本就是Bipolar I嘛)。直到六月,丈夫發現她竟然會跟神仙下棋,開始會唱仙樂,每晚,要把「古琴」擺在床沿,這樣晚上神仙才會下來教琴。而我在急診室正準備收她住院的時候,剛好是中午,她突然轉身跟媽媽講說,去買摩斯漢堡,「要素的,素的仙姑才會來附身!」
到病房以後,我開始進行例行的面談。面談的最後,也總要來一番「JOMAC」,簡單的認知測驗。我問她,如果說桌子跟椅子都是家具,那麼狗跟貓有什麼相似點?她開始陳述:「狗跟貓嗎?牠們很不一樣。」本來我以為她開始有一番長篇大論了,沒想到她煞有其事地說:「狗有嘴巴,貓沒有嘴吧;狗有眼睛,貓沒有眼睛......」我不死心,又問她:「蘋果跟橘子有什麼相似的地方?」她也很認真地回答:「蘋果有嘴巴,可是橘子有下巴......。」那時,我跟護士都因為肚子太痛而必須把會談中斷,但「仙姑」卻一臉疑惑:「我說錯了什麼嗎?」
四十分鐘不到就被迫終止的會談,大部分的時間我的腦筋一直轉,企圖馬上給這個病人一個診斷碼,符合DSM-IV的,符合健保給付,,符合重大傷病卡的申請,也符合病歷寫作好在評鑑交差的。我們就是給不出「病人是健康的」這種論斷。雖然你如果現在問我,那位「仙姑」到底是什麼病,我也會照例給出一堆鑑別診斷,當我想起正在修博士學位的心理師今天在捷運上問我的:「到目前為止,病人給了你什麼啟示?」我似乎也可以很「分析取向」地回答,我找到了與病人之間互相摸索的可能。更進一步,也許我會覺得自己瘋了(雖然我沒有用現金卡)。有一回在急診,我花了兩個小時依然澄清不出病人有精神分裂症的病史。那時候,我覺得也許我吞一顆金普薩,大概隔天morning meeting就不會被電了。
現實主義論者說,「人類萬千的發展可能僅能只於想像,只有一小部分的能夠被具體化或是被實踐。」而那位仙姑,她是一具「被拋擲的存有」。她的憂鬱、她的狂躁刺痛著現實的發展,她的世界曲扭而退縮。在我們所了解的社會規範裡,人格是不完整的。但對她而言,這個與她相伴的社會,或世界,也是不完整的。
今天臨床心理師用很溫暖地口吻,尖銳地指出我的ego-identity,也還沒有型塑完整。「你正面臨一個十字路口,一旦你走對了,你會很平順地繼續向前;一旦錯了,你將一輩子流移,舉棋不定。」對錯無關道德,而是內心最深處的安穩。而我知道這兩個月來,自己的不安除了命定與自主權的矛盾之外,還有在堅牢的醫院機器底下,奉命利用有限資源,不斷跟病人需索各種專業不足、野心有餘的特殊治療費用,所產生的罪惡。害我又想起那小小一分,挑起我延宕多時的悲傷的問題。
這倒楣的一分,倒讓我放大了很多情緒,好像我的去向更模糊了,但卻可以有更高遠的嚮往。對我而言,那是一個更大的現實。「世界觀在敘事作品中的表現是多樣的,因為一個世界觀越是深刻,越是與眾不同,越為生動經驗所養,在作品的表現中越是變化多端。」這是盧卡其對於「偉大作品」的定義。若是這樣,我們都沒有機會偉大。我們的病人才有。
明明胡塞爾說現象學就是「置入括號」、「存而不論」,我們卻硬要跟病人區分正常異常,你死我活。在這個十字路口,即便我任性地否認自己的矛盾點,宣稱自己的有所堅持,我知道自己有可能永遠會是孤獨的。我知道這樣鑽牛角尖,也許自己會走得更孤獨、更荒涼、更遙遠。
就降吧。許還有一個地方,可以遲延,可以倦勤,可以不必讓我「佯裝的跟他們一樣」。在那裡,我可以吃我的黑森林蛋糕,在那裡我隸屬於一則更大的現實。在那裡,也許我自己的黑森林蛋糕就有了尋常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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