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相信符號或是意義這類的事。
患嚴重憂鬱症的摯友,昨晚自行向世界告別了。更前一晚,一個久未謀面的同學打電話來問安,她的名字跟她有點相像,讓我想起了她。本來,想要順手撥給她,問她的近況,但是我租的《前進天堂》正在上演精采片段,因此作罷。隔天一早讀書會,內容是「如何處理急性的傷慟反應」。急診的教科書上說這時候,你要懂得跟哀傷的家屬解釋,產生強大的罪惡感是正常的。晚上值班的時候便接到惡耗。於是我的罪惡感也變成正常的。 科學教育的背景,讓有這種信念的我才真正有了罪惡感。但是我們又能說些什麼呢?通常我們在病房裡,是不做分析、不解夢的。只是好幾次在值班室做了幾個奇怪的夢。譬如早上接了一個乖戾的個案,直覺這人跋扈起來跟佯裝無辜的兩模樣,簡直就是史瑞克裡的皮靴貓,下午稍微躺一下就夢見自己正在追趕一隻俐落的貓;又如今天下午,死去的朋友讓我想起在中部的種種,午寐的時候也馬上夢到我從台北車站速速南下,在鄉間的小路、海港的碼頭邊做盡各種瘋狂的遊蕩跟拜訪。
而我終究住在台北了。七月初懷著忐忑,終於穿上了白袍,有了正式的員工證。開啟兩道深鎖的門。我來了,睽望七年的一道鏗鏘的宣告。就這樣,也把自己深鎖起來。同一天,也是住在安寧病房的學妹過世的日子。母校的解剖學老師為她出了一本書,登在報紙的頭條,說是台灣版的「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生命的話題,從冷酷嚴峻到我們能夠輕鬆以對,雖然困難重重,卻仍是一串足可預期的過程。然而當它變成一種想當然爾,就像暢銷書一樣,徒剩精美的包裝。
想起實習的後幾個月的生涯裡,身體極度疲憊,心裡也倦怠,又好巧不巧,跟那令人哭笑不得的選後荒謬攪和在一起,得到的結論是,我們都無法吹擂自己的完美,也無法自薄自己的責任;在這場人生戰役中,我們的目的不是贏取,而是纏鬥。兩年來,不知道在自己的手中結束了幾具生命?雖然醫院教育給實習生莫大的權限,一句話來說就是「不必負責」,但是經常,在清晨微光吐露,病房還安安靜靜,只有呼吸器的聲音兀自起落的時候,只有我站在床沿,為家屬囑咐得留一口氣好回家的肉軀擠壓氧氣袋。有的家屬列在床緣跪拜,有的一面哭喊一面指責叫囂,有的只能掩面。而我們只站在那裡,負責病人的「最後一口氣」,送他們的「最後一程」。不論生命跡象的有無、死亡與否的定義,我們只負責在最後一刻,戰鬥。
這是我們面對疾病的一貫態度,即使我們自己號稱的專業已經從實驗科學、證據醫學演化到以病患自主權為主的安寧療護,我們戰鬥的對象也從從顯微鏡下的病原體,移轉到關乎心理、社會層面的倫理課題。乍看之下,我們似乎對某些事物放棄了爭辯,選擇了妥協,但是像「順勢醫學」,也是我們平常貫稱「第三醫學」或是「另類療法」這樣更「進步」的課題,雖然在自面上強調與疾病自然史的順應性,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卻依舊張著旗鼓與「主流」醫學瓜分著商業利益。
而在精神病房裡的「病因學革命」,因為多巴安假說,還有90年初非典型抗精神病藥物的關係才要重肅軍兵。這年頭,似乎一切的論述要舉著「非典型」,才足夠神聖。但是再如何非典型,副作用再小,再如何所向批靡,精神疾病的「痊癒」,仍然無法指日可待。而當所有的疾病新知,都指向基因缺損,卻似乎有意忽視文化社會層面影響所及的時候,我們的戰鬥只顯得無力而多餘。當你終於明白有時候,當病人冀望你為神為仙的時候,其實你只能陪伴著他們,當一名現實與幻想之間的斡旋者。
最初,我是如何選擇披上父親的箕裘?是長久以來對人道的關注與理解,還是源於小學一年級時,祖母寫在牆上要我和孿生兄長一字不漏謄寫的「我的志願」?而父親,他的捨我其誰,難道真的來自「飛躍杜鵑窩」的啟發嗎?還是一連串空缺的機會?否則為什麼他的幾篇論文就足以打遍天下,我卻頂著不甚靈光的智力商數,必須在僵硬褊狹的制度中間奮力泅泳呢?有個學長提到當醫生的好處有四點:一、happy,二、懸壺濟世,三、成就感,四、money。但我想起那個讀醫學系讀一半,憤而離開到工地打工的B,他的離開是一種狂狷還是一種懦弱?他的例子在病房裡被這樣質疑:為什麼只有選擇肢體的磨難才足以檢視生命的脆度?難道在制度裡的磨練就不算?
似乎對某些人而言,就是不算。不論你選擇的視知左行右,或是知右行左,在某種程度上,你既是某種善的逃兵,也是某種惡的幫兇。我懷疑自己最初來這裡的原由。披上白袍,我發現自己的觸角卻不足以伸向當自己還是學生身分時所關注的階級、貧富、性別與弱勢,頂多只能搓搓一些黑道的家庭問題,輕輕安撫貴婦難平的情緒。我也懷疑今天晚上的書寫,在意義上有多大的進取?雖然我自認還未對社會主義寫實路線感到厭倦,那似乎也表示,我尚存一絲能力,鋪陳我所看到的、觸摸的,在那些病人的身上,而無須強灌一些我們認為稱之為療癒的什麼,在他們已經飽受自身威脅的心裡。雖然同時,我的理想主義和使命感,也一併遭受了挑戰。
我只知道,含淚寫作的日子業已遠去。這不盡然是對某些議題嚴肅性的摒棄,也不盡然是淡漠與理性的勝利。我只是不再對那些犖犖大詞有所迷戀。當今晚的書寫到此為止,剩下的,只有戲謔、只有輕輕的嘆息,甚至只有微笑。寧可相信藏在生的源頭,上帝其實滿幽默。
這也不是光一些符號、象徵就解釋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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