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九點半，人群三三兩兩散了。「兩個星期後我們再回來，看報告」。活動中心也空了，久未用的沙發依舊蒙著一層灰。書架上擺設著十幾年前的時報週刊，那時候的封面女郎還燙著大捲頭，穿洋娃娃裝，塗深色腮紅。布條有換新的。「復興民族文化、實踐三民主義」的標語是塑膠的，看起來是村裡開始要發展社區的時候，跟門口一起換的。


活動中心裡的過期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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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醫學訓練的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社區醫療健檢。

「健檢」，或是「篩檢」，阿公阿婆好像不是搞得很清楚。也許錯在衛生所，他們可能沒有把「健檢」或釋「篩檢」的意義解釋清楚。否則一個眷村的規模，應該不會才來了五十幾個人。如果是健檢，那麼大概就像主任說的，你們不來是自己喪失機會。如果是篩檢，為什麼為什麼只有「報名」了才能夠享受福利呢？這五十幾個人當中若真的有人檢查出什麼癌病，那真的是走了狗運中的狗運了。但是篩檢過後呢？如果明年衛生所跟里長沒有共識，又不辦「健/篩檢」了呢？公衛護士負得起追蹤這些「中標」的人的就醫狀況嗎？

走進社區的老人活動中心，門口是用市長先生照片做的立牌，還有兩幅塑膠標語：「群策群力做好社區發展工作」、「一心一德共謀里民福祉」。裡面的陳設更絕了，禮堂右側是紀念國父誕辰的大會程序，看起來應該還滿新的，從全體肅立主席就位唱國歌，到來賓致詞禮成，典型的標準操作模式 (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 ，我們國小就背過了，沒想到現在還有人用。國旗、黨旗，有更新，應該是三一三大嗆聲的時候買的吧？拿著尿杯糞便盒的阿公阿婆還來跟我們詢問廁所，想必這個地方，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人進來過了。


不久前才開過的社區大會

裡面設了幾個站：身高體重、血壓、抽血、子宮頸抹片、問卷調查，就像上成功嶺一樣。有個媽媽問說，子宮頸抹片哪裡做？原來架腳器還沒送到。這時不斷有衛生所員工拿著問卷要我們填寫。那是有關抽菸的行為人調查。「我們是來受訓的，也要填嗎？」我試圖跟她說明自己的變相特質，不太適合放在這個統計數字裡，她說「沒關係啦，你寫好給我就對了！」好吧，那就姑且填之，幫她衝衝問卷回收量，只是懷疑回收量和有效樣本的關係，更懷疑即使填了，作廢，那這個動作有什麼意義可言。

然後架腳器到了，是從合作的醫院送過來的。只不過，為什麼衛生所自己不帶架腳器？主任是婦產科醫師，又把婦癌列為重點防治對象，這點應該不難做到。也許開銷過大，但是弄得美侖美奐的公所、氣派的會客室、得到第一名的廁所又怎說起？主任很親切地說，「我是某某獅子會的創會會長。」那您的中產階級資源呢？主任又很客氣地說：「你們某某醫院，這次的配合度是最低的哩！」這是成本效益嘛，主任您難道也不知道嗎，我們醫院可是「醫學中心」呢！「住院醫師訓練完我就開業了，開了三十幾年，市長跟我交情不錯，請我來當衛生所主管。」這也難怪，三十多年等著病人上門，這回換成自己登門造訪，還要弄清楚健檢跟篩檢，其實不是主任的錯。他很用心，只是很多觀念要一時扭轉，沒那麼容易。

不到九點半，人群三三兩兩散了。「兩個星期後我們再回來，看報告」。活動中心也空了，久未用的沙發依舊蒙著一層灰。書架上擺設著十幾年前的時報週刊，那時候的封面女郎還燙著大捲頭，穿洋娃娃裝，塗深色腮紅。布條有換新的。「復興民族文化、實踐三民主義」的標語是塑膠的，看起來是村裡開始要發展社區的時候，跟門口一起換的。而這是最新鮮的：那張國父誕辰大會程序的對面，寫的是「呼口號」，依舊不出宏揚國父遺教，實踐三民主義之類的內容。而我要怪它是個眷村嗎？也罷，這裡還有一些民族光榮可以回憶，還有些梅花還是八百壯士的精神可以緬懷；外頭的族群情緒那麼強烈，那麼也好，有這個小小的地方可以安身立命，可以喘氣。然而這社區的底質，似乎逃脫不出標語、口號、形式和官僚，走不出陳腐和命運。標準操作模式，到哪裡都一樣。


我們都在「呼口號」！

下次，衛生所再來是什麼時候？也許是里長為了選舉來拜託，也許國民健康局要抽查。也許蕭條的眷村，等不到太肯定的答案，才這樣放棄他們從說要打回大陸去就開始終日企盼的「也許」。外頭一片暖陽陽的，感覺好像根本沒有寒流要來。受訓的大夥也都懶洋洋地，散步回宿舍去了。

(感謝Dr. Tony Huang提供相機)

Entry posted by 吳易叡 | www | E-Mail this entry

- SillyDuck | 11.02.04 | 3:21 am

有夠錯置的時空感，很讚。要是換成我在那邊工作，大概會有點超現實的頭昏腦脹。

- 路過(當然要匿名啊) | 11.03.04 | 12:37 pm

噢噢 我大概知道師子會會長他是誰了 -__-|
短暫待過那家開業診所
可怕墮胎診所的主持人
負責將suction出的死胎倒在診所馬桶裡拉下開關沖掉
2樓開刀房和嬰兒室是老舊and大部份空的
有可怕的綠光迴廊 感覺充滿著逼人的寒氣
2年後偶然經過那兒很驚訝已歇業但更讓我驚訝的是門口貼著的
紅紙條恭賀院長榮升X區衛生所主任
八卦?開玩笑 你說呢
如果可以對得起良心的話不會拍拍屁股領時薪80元走掉
憤怒?當然
驚恐?對 我被嚇到過

網路是這世紀最流通的傳媒

- 小黛 | 11.03.04 | 3:03 pm

易叡：

我是小黛。

你對我文章的回應恰巧也可以回應你的文字。
我們此刻都活在這個世界，只是角色位置不同，有天或許會相逢，有空跟10來我公司坐坐，問他，他知道怎麼來。

來日方長。

- gouekzoe | 11.07.04 | 6:48 am

給路過：
希望你說的不是真的。你描述的場景是有點可怕。
不過我們的社會仍存在比「墮胎是種純粹的罪惡，就是不尊重生命」還要複雜的問題。

- Rice | 11.09.04 | 12:10 pm

易叡

什麼時候去新竹支援的啊？
之前有6週的時間，呆在那個風城讀書，每天來回於光復路上，就只是看到醫院的大十字架．不只一次聽當地人提起，醫院的設立，帶給當地許多的醫療資源，過去的風城，他們常常以沙漠來形容醫療資源的欠缺．市區的的部分，我是不清楚，但聽許多竹北或更偏遠地區的人民而言，醫院提供的幫助，的確很多！

沒啥事，好久沒好好讀你的文字，今天一來，連讀好幾篇．一看見你在風城，想起前段時間沉浸在亞蘭文的日子當中．若你當時就在那兒，我的極度焦慮，應該有地方可以談吧，呵！

加油！